第九十三章 洞开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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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手上的镜子随着张开的指缝化作细小洪流重新归入下方的溪流,那些被倒映出的天空与枝叶先是一阵扭曲,随后彻底消失不见,徐生拿起石匣猛地回头,想要直面刚才看到的黑色身影。

  “李长欢!”

  然而,等徐生看到身后景象时,不由又渐渐变得疑惑。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刚才还倒映在他双掌间的怪异影子仿佛随着镜子的消失而一同远去了。

  徐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尽管他深知自己所看到的没有任何问题。

  眼前世界不会因为揉眼睛就产生变化,没过多久,徐生站起身来,不管这个地方有没有古怪,他现在都想离开了,只是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来一句曾听到过的话。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肉眼所不能看见的,它需要用心眼。”

  “如果你的眼睛不能看到,那就闭上它,转而用你的人多去听声音里的线索,用你的鼻子去呼吸,去找到那些不同寻常的气味,甚至,用你的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徐生深深吸了口气,尽管这里仍旧没有那些藏在草叶下与林间的黑雾,但李长欢还是出现了,只不过出现的地点是在他的心里。

  那个神秘的黑影凭借着一个光怪离奇的梦境终究是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

  环顾了一圈周围,徐生不自觉的张开双手,没了拉扯的石匣带子重重靠在他肩上,就在将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徐生突然自言自语,问了自己一句,

  “这样会有用吗?”

  【不总是有用,但至少它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几乎没有什么迟顿,低沉的声音自然而然的从他心底响起,徐生莫名笑了一声,彻底合上双眼。

  照亮事物的光被薄薄的眼皮挡在门外,世界又陷入黑暗,没有眼睛的参与,人看到的世界便会少去九成九,但或许真如李长欢所说,此时如果你足够仔细,足够用心,便可以凭着其他感官去发现那些原本藏在这九成九之下的那一点点东西。

  而同样的,此时的事物虽然没了具体的印象,但它也因此得以给人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就比如现在的徐生。

  远处的盛开的紫薇花与茉莉,以及脚下不知名的小白花,七月是属于它们的季节,花香与花瓣一同绽开,随着风在溪水附近飘荡,但这些香味到了闭着眼睛的徐生鼻子里后,却变了一个模样。

  他朝着香味渐浓的方向走了几步,这对常人来说的清香此刻在他脑海里却是用以装饰的幽香,仿佛不久前正有一个女子在这里如他这般驻足观望。

  与此同时,耳边的风声也变了一个模样,刨去溪水的流动之声以及草叶下虫鸣的低语,刨去那些摆动不止的窸窣树叶后,徐生隐隐听到了有人在哼唱。

  徐生又一次调转了方向。

  一步跨到对岸,脚下的溪流细小到不能给人以任何阻碍,他缓缓前进,去往的方向是溪流上方的密林。

  如果徐生能知道苏青青找到自己时的经历,或许就会发现事情的走向是如此相近,但他此刻注意到的只有藏在风声下面的哼唱之声。

  还有一件事他更加不会知道。

  在数十里之外,一片东倒西歪的树林。

  这地方徐生不会不认识,这是他们昨晚立身的营地,在这里,他刚刚与秦川几人经历了一场苦战,而且如果最后没有那古怪的灰袍人出现,那这场战斗可能还会更加凶险难熬。

  而此刻,在被掩埋掉的篝火旁,灰袍人又一次现身了,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旁边,还有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在他手上握着一块小小铜镜,上面照出的却不是主人的面容,反而是一个闭着眼睛张开双手的怪异男子,这人自然就是徐生。

  灰袍人手指一动,铜镜上的画面变了一变,视线从徐生的正面转移到后背,此刻,他正缓缓朝着溪流上方的密林前进,看上去就像一个虔诚至极的信徒。

  这一幕落在谁眼里估计都会觉得古怪,试想有谁会在大白天闭上眼睛走路?徐生这模样让其他人见了只怕会觉得一定是摔坏了脑袋,但铜镜前的一男一女关注点却不在于此。

  他们静静看着徐生走入密林,而后旁边的女子才开口道,

  “他开了耳窍?”

  这话语里充满了不确定以及疑惑,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盯着铜镜看了一阵后才缓缓点头。

  女子的诧异从言语里爬到了脸上,

  “怎么可能呢…除非他以前接触过修行之法,还得有执教长老在旁守护,否则他是不可能踏入这一境地的。”

  灰袍人并没有为同伴的模样觉得大惊小怪,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感受。

  步入修道境界之前还有两个必要走的路程,一个是洞开七窍,一个则是豁通三田。

  它们对修为不会有太大的提升,但却是修道之人所必需经过的路途,就如同房子下方的基石,它的稳固程度与上方建筑所能存留的最大时间息息相关。

  也因此,在道门中,这一境界虽然低微,但却被极度重视,突破之时需要有护道之人守在身旁指引,严禁弟子私自修炼。

  合抱之木,生于毫木;九层之台,始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这话原本是用来引喻做事应当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经过逐步累积,才能有所成就,但道门的人却将它用来激励新生弟子对修行之始的重视。

  “修道之人就如同一棵能不断生长的大树,一座只要坚持砌下去就会越来越高的楼台,修行的道途只要一直往前走,便不会有尽头,只是能这棵树长多大,这座楼台能砌多高,这条路你们能走多远,除了取决于个人自身的努力之外,最关键的还是一开始时侯的道基有没有打好。”

  “如果一棵树在幼苗时受了伤害,高台在一开始就因为搭砌的不好开了裂缝,想要走到梦想实现的人第一步却走了个偏道,那结果便注定不会太遂人意。”

  父亲的话语女子至今还记忆犹新,因而眼下看到徐生洞开的耳窍之后,她才会如此惊疑不定,但转而一想后,她又笑道,

  “其实这样又正好,你说是不是?”

  “什么正好?”灰袍人问她。

  “你呀…”

  女子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拍了一下,“干嘛总是揣着明白当糊涂,什么正好还用我多说吗?”

  而后,她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又补充道,

  “你还不把这身衣服换掉啊,万一被人发现了假冒执法者,就算是道门弟子,罪责也不轻呢。”

  灰袍人闻言,眼睛动了一动。

  正如徐生所想,他的脸上确实有着一副面具,但谁又能想到,除去面容外的这身衣服,也都不属于他自己呢?

  灰袍人脱下身上的衣服,卸掉面具后,一张清冷的面容出现,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变化,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已经走入林中的少年。

  此刻徐生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不知道柳乐生正在找他,也不知道暗处还有两人悄悄然用一块铜镜隔着数十里远遥遥看着自己。

  徐生睁开眼睛的理由是那随着风吹来的哼唱之声已经变得愈发明显,就算不用李长欢教的那些方法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哼唱之声来自一个女子,没有什么词句,歌声里有的只是简朴至极的旋律,似是某个孩童突发奇想的无心之作,又或者是某个不知名小村落传出来的一曲牧谣。

  到了密林中后,周围活动的空间变小了,可溪流却变大了许多,它已经宽道就算是徐生也要跳一下才能跨过的地步。

  徐生的目光却只在停留在前方,那哼唱之声离他愈发的近了,似乎就在眼前,徐生觉得自己只要再朝前走那么几步路,就能看到歌声的主人。

  这感觉也确实没错,又走了一段短短的距离后,他来到了一片被紫薇花丛,密布的树林到此为止,这片地方被紫薇花圈出了一个界限,花丛后方的视线被遮挡住,再远一点就是一块高耸的石壁,正午的太阳直直落在红艳的紫薇花里,女子的哼唱声正是在这片明亮的花丛中传出。

  不管对方是谁,徐生都是被这歌声一路所吸引过来,这些简单的旋律在他耳中仿佛有种别致的魅力,让他停不下脚步,只顺着耳朵的指引前行,可真到了近前时,徐生又有些犹豫不定了。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有着什么,自己平常可不是那种只凭人哼几句歌就会被拐走的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花丛中的哼唱之声又大了一分,空灵的女声像是莺鸟,又如同冰下涌动的清泉。

  这声音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徐生紧了紧肩上系着石匣的带子,他不再迟疑,拨开花丛走了进去,而在他看清后面的人影后,不由得目瞪口呆,而远在数十里外的正看着铜镜的两人也是如此,尤其是在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后,他们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乌黑长发自脑后披散着,青丝垂到腰间,在纯白的衣裳上它们显得极为显眼,花丛后,这条溪流的源头也终于展现。

  这是一个水潭,各色的花围着绕它生长绽放,这里有阳光又有水源,它们生活的无比惬意。大小各异的鱼儿数目不多,但却都很活跃,在潭里吞吐气泡。

  水潭边是被冲出裸露在外的大圆石,它们足够用来临时的凳子,兴许坐在上面要比在凳子上还舒服,因为它没有遮拦,不会限制到人的任何动作。

  哼着牧谣的女子正坐在其中一块圆石上,它离水面最近,也最大,灰白的石身上带着一点玛瑙的颜色。

  女子只以一张侧脸对着徐生,她不可能不知道周围来了别人,但她却毫不在意,目光只放在面前的清澈的水潭里,随着那些鱼儿一同游动。

  淡淡的蓝白花瓣从她的裙底攀沿往上,在圆石上探出一点苗头来,这裙子有个名字,叫四花裙,一双薄底鞋子在旁边摆着,单就颜色上来说跟她的衣服颜色很是搭配,露出来的裸足被她藏在圆石之后,徐生没有见到,但想来对方应该是将它探在水里。

  女子的哼唱声这时终于停止,一时两人之间出奇的安静,只听得到鱼儿吐出的气泡浮出水面破裂,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在耳边吹拂,以及女子的足尖在水中搅动的声音。

  他们自然都已经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也都各自认了出来,却都默契的没有开口,徐生看着女子的侧身,以为她会先开口,但对方似乎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短短的沉默过后,徐生稍一思忖,走到她身旁,女子沉默着将一旁的鞋子挪到身子右侧,徐生得以挨着她坐下。

  “江雪儿?”

  他轻声唤了一句,那一直不曾看他的女子终于是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像是一副渐渐合拢的画卷。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又一次认错,好在你没有。”

  江雪儿的话里听起来很是开心,就跟她此刻面上展露出的情绪一样。徐生不明白她开心的原因在哪里,就像他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

  有些莫名的紧张,随后这紧张在心脏处化作滚烫和炙热,随着血液涌向全身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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